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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读 |在三江源,他们为动物“上户口”

在澜沧江源,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昂赛乡,保护工作站的墙上贴满了红外相机拍的雪豹照片。

 

作为我国首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,三江源国家公园19.0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底生活着多少动物、分布在哪、种群状态如何,曾是一笔没人能算清的糊涂账。从2016年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至今,10年间,从科研人员踏遍雪山的样线调查,到红外相机24小时不间断记录,从牧民成为“本土监测员”,到AI辅助识别、公众参与监测,一张覆盖整个三江源的动物监测网络慢慢织就。

 

如今,人们不再靠传说和偶遇认识三江源的生灵,每一只雪豹、每一只黑鹳、每一只大鵟的生活都能被清晰记录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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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源园区夏日风光。

 

为什么监测?——保护不能“盲人摸象”

 

三江源是世界上高海拔生物多样性最集中的区域之一,但在国家公园试点启动之初,这里的生物多样性本底几乎是“空白”。

 

“2016年我们刚到三江源的时候,整个团队算上我只有两个固定成员,进山找雪豹,背着望远镜和干粮在山里转半个月,可能连个雪豹的脚印都见不到。”中国科学院三江源国家公园研究院研究员张同作记得,那时别说数清楚整个三江源有多少只雪豹,连区域内有多少种哺乳动物、多少种鸟类,都没有完整的记录。

 

地广人稀、高寒缺氧,传统的人工调查在三江源的大山面前显得力不从心。一个样线走下来要几天时间,看到动物全凭运气,调查数据零散、不成体系,保护就像“盲人摸象”——不知道哪片山是雪豹的核心栖息地,不知道迁徙的鸟飞去了哪,不知道哪个区域的物种种群在下降,连保护该往哪发力都摸不准。

 

这也是三江源动物监测最初的动因:要保护,先得“看见”。如果连保护对象有多少、在哪、需要什么都不知道,再大的保护投入也可能打了水漂。

 

2015年,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团队率先在昂赛乡启动了雪豹长期监测。那时候整个昂赛乡,只在访问调查中记录到3只雪豹的踪迹,没人知道峡谷里到底藏着多少“雪山之王”。

 

“那时,大家对雪豹的认知还停留在‘高山隐士’的标签里,觉得它们神出鬼没,离人很远;甚至有人觉得,雪豹和金钱豹作为两种顶级捕食者,在同一片区域一定会抢地盘、打得你死我活。”北京大学博士后、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学顾问李雪阳说,这些认知上的空白,只能靠长期、连续的监测来填补。

 

监测的意义远不止数清楚多少只动物。对于三江源这样的大尺度国家公园来说,长期监测的数据是所有保护决策的基线:只有知道现在有多少只雪豹、种群是增是减,10年后再评估,才能说清楚保护到底有没有成效;只有知道动物的迁徙廊道在哪,规划建设时才能主动避让,减少人为活动对野生动物的干扰;只有知道人兽冲突到底是哪种动物造成的、发生在什么季节,才能精准找到解决办法,而不是笼统地把野生动物当“祸害”。

 

怎么监测?——从“人找动物”到“动物入镜”

 

10年间,三江源的动物监测方式,早就不是靠人漫山遍野地搜寻了。

 

最开始的监测全靠“脚力”。科研人员带着望远镜、GPS定位系统,沿着设计好的样线在山里走,记录看到的动物、脚印、粪便。“动物会躲人,人走过的地方只是大山的极小一角,大型食肉动物密度又低,一天走十几公里,能记录到的信息却很有限。”张同作说。

 

后来,红外相机成了监测的主力。在昂赛乡,团队把2000平方公里的区域按5公里乘5公里划成72个网格,在每个网格里动物常走的兽道布设红外相机,98台相机24小时值守,不管刮风下雪,只要有动物经过就会自动拍下照片。每3个月,牧民监测员就要进山换内存卡、换电池,10年间从未中断,积累了整整9TB内存的红外影像资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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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在三江源区域的喜马拉雅旱獭。

 

技术的迭代让监测越来越“聪明”。“最开始收回的红外照片,要靠人一张一张看,9TB内存的照片几个人看几个月都看不完,其中近一半是风刮草动、温度变化触发的空拍。”李雪阳说,后来团队引入了AI模型,先自动筛掉没有动物的无效照片,节省了40%—50%的工作量;和企业合作训练的雪豹个体识别模型,识别准确率达98%,可辅助工作人员将拍到的雪豹与数据库内的个体比对,不用再靠人盯着花纹逐一辨认。

 

卫星追踪技术,则让动物长距离活动轨迹不再是秘密。通过卫星追踪器,科研人员第一次精准绘出了青海繁殖黑鹳的迁徙路线,它们从江源出发飞4181公里到缅甸中部越冬,为跨境候鸟保护提供了关键数据;通过卫星项圈,人们看到了放归雪豹的家域范围能达到1700平方公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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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民摄影师多杰扎西介绍他的作品。

 

更重要的变化是,监测的“主角”更多了。大家慢慢发现,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牧民,才是最懂山的人:他们知道雪豹冬天会下到沟里喝水,知道哪条路是岩羊迁徙的通道,能一眼分辨出雪豹的刨痕、狼的粪便,比科研人员找点位准得多。现在昂赛乡有93名牧民监测员,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,能精准找到藏在石头缝里的相机,能认出红外照片里的每一种动物。

 

现在的三江源,到处都是监测的“眼睛”:“生态之窗”的高清摄像头24小时运转,红外相机在深山持续值守,管护员巡山时会记录看到的动物,电力工人巡线时会数电塔鸟巢里孵了几只幼鸟,甚至来参加自然体验的游客,拍到了罕见动物也会把照片发给工作站……

 

监测何为?——让保护从经验到精准

 

十年监测积累的海量数据,最终都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保护行动。

 

最直观的改变是保护不再“凭感觉”。2025年发布的三江源雪豹种群评估显示,整个三江源区域有1002只雪豹,种群密度达到每百平方公里0.9只,是全球雪豹种群最稳定、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。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算出来的,是几千台红外相机、十年的监测数据一点点攒出来的,它不仅是三江源保护的“成绩单”,更是未来保护的基线:十年后再评估,就能清晰看到种群的变化,及时调整保护策略。

 

靠这张监测网,人们第一次看清了三江源的生灵世界:昂赛峡谷里累计识别出142只雪豹,17只金钱豹在此稳定栖息,每平方公里4只的岩羊密度支撑起完整的食物链;玛可河林区拍到花面狸,填补了青海灵猫科物种的空白;隆宝湿地监测到新记录种玉带海雕——这些动物在三江源生活了很久,只是之前看得不够仔细,才错过了它们。

 

监测数据也在一点点改变大家对野生动物的认知,从根源上缓解人兽冲突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牧民家的牛被吃了,第一反应就是雪豹造成的,对雪豹有抵触情绪。但入户调查和长期监测显示,70%的家畜损失其实是狼造成的,雪豹捕食家畜的占比很低。

 

基于此,当地推出家畜保险机制,野生动物捕食家畜造成的损失由保险赔付,减少牧民损失;针对棕熊闯入冬窝子的问题,团队根据监测掌握棕熊的活动规律,安装AI红外预警设备,棕熊出现在村边时,数秒内就能向周边村民手机发送预警,从事后补偿转向事前预防,人熊冲突发生率大幅下降。

 

监测也在告诉人们,自然有自己的平衡。在监测到雪豹和金钱豹同域分布后,很多人担心两种习性相似的大型猫科动物会出现种间竞争。但监测数据显示,雪豹和金钱豹有自己的生存智慧:雪豹主要在高海拔岩羊活动区栖息,金钱豹在海拔较低的林带活动,连活动时间都相互错开,并未拍摄到二者激烈争斗的画面。“之前我们还考虑要不要人为干预,数据告诉我们完全不需要,我们只要规范好人类活动、不破坏栖息地就够了。”李雪阳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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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民摄影师多杰扎西的作品《舞动的轮回》。

 

现在的三江源保护,每一项决策背后都有数据支撑:基于全域调查掌握的1002只雪豹种群数据,将雪豹核心栖息地纳入严格保护范围;基于长期监测掌握的物种活动规律,为野生动物栖息地保护、生态廊道预留提供科学依据;基于监测发现一只大鵟繁殖期月捕食50只鼠兔的数据,大面积推广“生命鸟巢”项目以自然控制鼠害……

 

张同作说:“我们这代人要做的,就是给三江源的生灵建一本最详实的‘户口本’,以后的人再做保护,不用像我们当初那样从零开始。”十年前,人们看三江源的生灵像隔着一层雾,只知道这里有很多野生动物;现在,我们能认出每只经常活动雪豹的花纹,知道黑鹳飞去了哪,知道棕熊何时下山。

 

监测从来不是目的,不是为了把动物圈起来数清楚,是为了更懂它们,更好地和它们做邻居。当我们真正看清了三江源的每一个生灵,守护才真正落到了地上。

 

来源:中国环境APP

 

创建时间:2026-07-20 17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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